“一二一、一二一……”临近元旦,单位准军事化训练正热火朝天。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整齐的队列踏着铿锵节奏前行,嘹亮的口号震得雾气轻轻晃动。晨光自东而来,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,淌出淡淡的暖光,透过办公楼前的柳树枝条,碎金般洒在同事们踢正步的肩膀上、帽檐上,镀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我站在队列旁,望着这肃然又蓬勃的景象,思绪忽然被风牵起,回到了十五年前,那个同样临近元旦,我迈进龙钢大门的日子。
北方的冬天寒冷刺骨。刚报到,我就被直接领到锣鼓比赛的训练场地,人声、锣鼓声、哨子声混作一团滚烫的喧嚣,劈头盖脸涌来。彼时我刚走出校门,怀揣着几分书本里的理想,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,还没来得及看清高炉的模样,手里就被塞进一面红色令旗,嘴里被叮嘱着含上了一只铁哨子。工友们大多是年长我许多的师傅,脸庞黑红,眼神里满是热切,又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我这个“学生指挥”。
风从空旷的滩地毫无遮拦地刮来,我站在队伍前,试着举起令旗,嘴里的铁哨冰凉刺骨,竟一时间手足无措。抬起手臂,吹响哨子,那声音在狂风里显得单薄又迟疑。旗子挥下去,锣鼓声轰然响起,却总与我的节奏差着半步。眼前的队伍热情而质朴,却也带着生产现场特有的那种不拘小节的随性。这与我后来在影像资料里看到的、钢铁洪流般的严整阵仗不同。那场锣鼓比赛,最终在喧嚣与蓬勃的热气中落幕,就像那个年代龙钢给我的最初印象,满是向上生长的力量与真挚的热望,却也带着一份未经雕琢的粗粝。
谁能想到,当初手足无措的青年竟在这片土地扎根十五年。时光是最神奇的匠人,既打磨钢铁,也雕琢生活。不知从何时起,元旦的钟声里总伴着熟悉的温暖——福利品准时送到手上,米面油里透着关怀;“两堂一舍”的改善更暖人心:澡堂冲走疲惫的畅快,食堂亮窗口里的花样饭菜,宿舍冬日不熄的暖气;那辆准时的大巴像移动银幕,载着我们穿越四季风雪。生活有了安稳底色,文化便生了根——“一季一赛”的篮球撞击声、羽毛球弧线、拔河呐喊,让“工友”二字浸满并肩作战的温度。
昔日回荡着锣鼓声的空地,如今成为亭台、草坪与景观池。高炉与转炉巍然矗立,被绿植与廊道环绕,显出工业的雄浑美。我常在此散步,春看花,秋赏叶,冬观残雪缀钢架。偶尔遇见参观者仰望着轰鸣的巨兽,眼中尽是惊叹。这时,我总会涌起自豪与眷恋,像对家园的温柔回望。
元旦又要来了,这是我在龙钢即将度过的第十五个新年。龙钢于我,早已超越了“单位”的范畴,它是我青春挥洒的疆场,是我生活安稳的基石,是我精神归属的家园。这份情感,犹如子女对父辈扎根的土地那般,沉默、深厚,且与生命融为一体。
风,又从河畔那边吹来。这次,我只感到它拂过面颊的轻柔,像时光的手,正将过往的粗糙抚平成今日的静好。队伍还在前进,口号声响彻云霄,朝着那轮愈发明亮的太阳。我知道,在这临近元旦的“一二一”节奏里,我和我的龙钢都将带着十五年的沉淀与热爱,走向下一个更加坚实、温暖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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