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周末,跟随孩子的研学脚步,我有幸走进了被誉为“民居瑰宝”的韩城党家村。穿行于明清古建之间,抚过青砖上镌刻的厚重家训,那些历经风雨的叮咛仿佛仍在耳畔。然而,真正让我心头一颤,感到一种更柔软、更温热的文化脉搏的,却是在一座寻常院落里,与一方石碾、几笼花馍的相遇。
碾盘静静立在庭中,孩子们兴奋地推着它转动,金黄的麦粒在石磨的碾压下,渐渐渗出生命最初的白。那抹白,朴素、本真,是关中大地最基础的底色。碾盘旁,是储存收成的粮仓;东西厢房里,则静静陈列着韩城花馍——它们不是静物,而是一部部立体的、待蒸腾的叙事诗。
记忆被瞬间拉回童年。腊月里,奶奶总在蒸腾的白气中忙碌,案板上变出鱼虫花鸟、瑞兽仙桃。那时只知好看,却不懂为何走亲戚的馍,样式与数量皆有不可错的规矩。直到此行,跟着老师的讲解,那层面纱才被真正揭开:这哪里只是馒头,分明是关中女人用面团捏出的“礼数”,是贯穿一生的无言仪式。
比起陕北的粗犷、凤翔的艳丽,韩城花馍自带一种源自周礼的庄重。它极少浓妆艳抹,坚持以白面为本色,仅靠一把梳子压出纹理,一把剪刀裁出轮廓,再用红豆绿豆轻轻“点睛”。高手掌中,面团能生出鳞甲分明的龙、不怒自威的虎,形态硬朗,可一经蒸笼洗礼,便瞬间变得光润饱满,气韵生动,宛如一幕静默的社火,在方寸之间上演着人间的悲欢与祈愿。
这“蒸出来的礼数”,精准地对应着人生的每一处关节:春节,要蒸“枣祃瑚”(献爷馍)。方形底座托起莲花与云纹,顶嵌红枣,五枚一副,敬神祭祖。那是人们对天地祖宗最朴素的敬意,也是对新年最虔诚的祈福。婚嫁,必做“馄饨”。浑圆底座,寓意“浑全圆满”。女方送“老虎馄饨”至男家,盼女婿如山虎般威武顶梁;男方回“鱼儿馄饨”至女家,愿新娘似游鱼般柔顺灵巧。这一虎一鱼的交换,竟是远古虎图腾与龙(鱼)图腾在民间的鲜活遗存,一递一接之间,婚约便比笔墨更重地落定了。祝寿,送上层层叠起的“寿盘”,面捏的八仙贺寿、麻姑献瑞,簇拥着顶上的寿桃。孩子满月,赠予可套颈分食的“圈圈子”,寓意套住安康,福泽共享。乃至丧葬,亦有素净的“盘子”,代表一生的圆融与最终的虚空。
半日的研学,意犹未尽。离开时回望,党家村的建筑井然有序,鳞次栉比,那是凝固于砖石上的家族秩序与生存智慧。而花馍,则以另一种形态,承载着流动于烟火人间的伦理秩序与生命礼赞。忽然了悟:在这里,家训刻在坚硬的青砖上,礼数却捏在柔软的面团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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