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端午还有十多天的时候,院后头艾蒿的清苦味已经悄悄飘进了老院的风里,我正躺在老院屋檐下的竹椅上晃着脚丫啃棒棒冰,眼瞅着母亲搬着她坐了三十多年、磨得发亮的小竹凳走过来,脚边放着泡了一晚上的粽叶和糯米,水珠顺着竹筐缝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。
她指尖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,捏起两张叠得齐整的粽叶,手腕轻轻一翻就折出个棱角周正的三角斗,舀一勺浸得莹润透亮的糯米填进去,再摁上三颗红得透亮的蜜枣,指尖一拢就把翠绿的粽叶折得服帖利落,抽回棉线绕三圈,指节一使劲就系得扎扎实实。见我盯着她的动作看得出神,母亲笑着递了半张软乎乎的粽叶到我跟前:“别光看呀,来学着包。粽子要扎紧才不会散,做人要腰杆硬才不会歪。”
就是这句话,我听母亲说了半辈子,从前只当是家常唠叨,那天捏着软韧的粽叶,忽然就品出了话里的分量——这朴素的道理,藏的不正是端午和中国人刻进骨血里的精神联结?
端午的根脉,是牵在两千多年前汨罗江畔的屈原手里。少时读《楚辞·渔父》,我总觉得这位三闾大夫太执拗:世人皆浊,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?直到去年陪女儿去图书馆,看到屈原那句“宁赴湘流,葬于江鱼之腹中。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世俗之尘埃乎”的手书拓本,笔锋刚硬得像要刺破宣纸,我才忽然懂了他投江时怀里揣的不是失意,而是士大夫对清白底线的以命相护。后世人把糯米裹进粽叶投进江里,怕鱼群啃食他的躯体,其实更是怕这份“不与奸佞同流、不为私利折腰”的信仰,被岁月的洪流磨平棱角。
母亲没读过多少书,讲不出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祖辈传下来的端午,是为了纪念那个叫屈原的大夫,“那当官的宁肯跳江,也不跟贪官污吏同流合污,一辈子干净,没沾过半点脏东西,后世人敬他,才包了粽子往江里投。”她总指着手里的粽子跟我说:“你看这粽叶是青的,糯米是白的,包出来的粽子才香;人要是心黑了,再风光也没人看得起。”
我捏着软乎乎的粽叶学了半天,总折不出周正的三角,糯米顺着缝隙漏得满手都是,系的棉线松松垮垮,刚填进去的蜜枣都要滚出来。母亲笑着帮我把漏出来的糯米塞回去:“不急,多练几次棱角就出来了,就像人走几步歪路没关系,掰回来就还是端正的。”
暮色漫上来的时候,我咬了一口刚出锅的粽子,粽叶的香混着糯米的甜在舌尖散开。原来端午从来不是个只讲吃喝的节日,它把最朴素的持身道理,都裹进了粽子里,挂在了门楣上,融进了代代相传的烟火气里。我们今天过端午,尝的是粽香,守的是清白,承的是那份从汨罗江畔飘了千年的、皓皓然的清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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